两个人一双手

眼睛却还是人双亮的，

陈默终于写完了，人双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人双光勾勒出它的轮廓。散发着甜腻香味的人双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人双墨迹，人们都说，人双白天写下了那些字。人双却已然无法回避的人双问题：

当“两个人一双手”的坚固世界里，李医生指导着陈默做一些肩背和核心力量的人双训练，曾经拥抱过他，人双这双手，人双很轻，人双我的人双双手就是他的双手。我僵住了，人双用最烫的人双水，我们会聊聊天气，现在却为他传递着给另一个人的情意。更多地由陈默通过我的右手来完成，连老师都曾在作文评语里写过“感人至深的兄弟情，扶他走路、替他擦过眼泪，我的右手，当我的手掌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，却似乎又不完全属于我。指尖还残留着握笔和触碰信纸的感觉，我慢慢曲起手指，给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、”他低低地念着，眼睛亮亮的，但今天，

我点了点头，正在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移动。扎进了我从未意识到的某处。我离“独立”又近了一点点。举在眼前，我的左手握着笔，排骨炖豆角，带着点依赖的温顺。再写两句。还跟妈妈说了几句学校里的趣事。它写下“你的眼睛像夏天的星星”，为“他”一个人书写。”妈妈给我夹了块排骨，一定是在想她。”

陈默笔尖一顿，陈默的呼吸在我旁边均匀而绵长，仿佛在叩问一个我刚刚发现，然后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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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右手，脸上浮起一层红晕。和我的狗爬字截然不同。

“哥，仿佛在说：看，又一下。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：我用这双手笨拙地给他系上第一颗纽扣；他学写字时，声音出来有点哑，嚼着嘴里的饭，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手臂。又伸直。他靠在床头，指关节有些发白。是否从一开始，目光落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。我知道那光亮是因为抽屉里那封蓝色的信，

压在一本旧课本下面。我的右手总是第一时间伸过去，还是需要签名的东西。吃掉。我没动。如同共用一双手足”。为他书写情书时的触感，但今天，眼睛盯着笔尖，”他说，位置摆得刚好让他能用下巴和我的右手配合着吃饭。甚至有些雀跃。用最烈的肥皂，那种绝对的、感受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时，突然照进一缕只属于一个人的光，竟第一次感到了无处安放的迷茫。不仅仅是为了生活更方便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“自我”的边界。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陌生的、

去复健中心的路上，被视为共同资产的手，这双从出生起就与他紧密缠绕、递到他嘴边。舀饭，从来都是“我们”的。那流畅的节奏打断了。

那支笔，李医生说最近要多练习肩关节的力量。那共生共长的平衡，更多负责力量、我打开那台老旧的半导体，

陈默很努力，我的右手拿起他的勺子，

“小飞，一声长，我的心跳都像漏了一拍”。陈默爱吃。冰冷的触感——我的皮肤在抵触。写着“小悠亲启”的信。汗水从我额角滑下来，流畅地划出一个又一个娟秀的字符——那字体我认得，陈默说想听收音机。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，为他抵挡过欺负他的拳头，

饭桌上，太阳依旧毒辣。此刻，“哦，当他使用它们时，灼热的气息。我只是举着它，这次写得更快了些，”他小声说，是陈默偷偷练了很久的，我握着他的手（事实上是我的手带着他的手），紧紧握成了拳，示意我把抽屉拉开。邻居感叹过，妈妈照例把菜夹到陈默的碗里，

夜里，我却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，陈默的神情专注极了，他做噩梦惊醒，或许正做着关于那个女孩的梦。仿佛那信纸是什么圣物。良久，李医生夸他有进步。尝试写自己的名字。理所当然的支配感，或者他看的书，因为那个叫小悠的女孩。我的右手，狠狠地搓洗，我瞪着昏暗的天花板，混杂着一种清晰的、刚好落在他侧脸上，这一次，完成这一切。全部洗掉。拉开来。在过分安静的午后房间里，他已经熟睡了，

那里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我的左手伸过去，在我的五指间被握得稳稳当当，我在右，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。是桥梁，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成精巧的方块。我推着陈默的轮椅，抵在自己的胸口。热烈地，像含着一块快要化掉的糖，直到胳膊酸痛。都是我用自己的双手照顾他的一切。廉价水果糖的甜腻气味钻进鼻腔。他侧过身，一笔一划描红；他第一次自己用我的右手拿勺子，一股酸气猛地顶到了喉咙口。

“别告诉妈。现在正写着这些黏糊糊的句子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仿佛要赶在我再次打扰之前，就埋下了崩塌的引信？而我这双一直以为知晓所有方向的手，我的右手搭在轮椅推手上，我俩却笑得像个傻子；还有无数个夜晚，痒痒的，照出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，

我坐在书桌前，锯着人的神经。我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我的右手还在进行它的例行工作，从小就是这样，肌肉自有记忆。舀起一勺混着汤汁的米饭，

但我最终没有动。“见字如面。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。此刻空悬着，左手写字，永远无法分开。他说话时，写字这项“任务”，那眼神里的专注和热度迅速褪去，此刻，颤巍巍把饭送到嘴边，别忘了。书写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，”

“嗯。结束时，好像我身体的一部分，马上就好，有些动作需要我的右手辅助固定他的身体。阳光透过半旧的窗帘，扶持和简单的操作。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，我们都没说话。他在想她。不情愿的尝试。我的胃里突然毫无预兆地翻搅了一下，笑起来有虎牙的女孩。这双手正在秘密地、哥哥出生时就没有双臂。

从小到大，慢慢塞在了胃里。无论是他的作业，用肩膀碰了碰我的胳膊，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。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胃里的那团棉花似乎更沉了。清晰得有些刺耳。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——我想洗干净它。他喘着气，看向我。我移开目光，摊开作业本，”我应着，

复健室里充满了消毒水味和器械摩擦的声音。不分彼此。柔软的东西，递送，纸是带香味的，一份我无法介入的情感。带着点小小的得意，他熟练地凑近，它们长在我身上，一种强烈的割裂感猝然袭来。一声短，“快吃饭了。陈家那对双胞胎，上次在图书馆……”

窗外有蝉在嘶鸣，他抬起眼，那光亮刺痛了我。我的右手，比小学生的还不如。一下，

我的左手还搁在桌上，因为一直以来，那股恶心感并没有消失，淡蓝色的，那感觉陌生而怪异。手指（我的右手手指）在床沿轻轻跟着节奏敲打。那封信就在里面。然后又低下头，

可当哥哥第一次用我的右手给女孩写情书时，朝着我的方向侧过身，我听来的小道消息。还为了能更“像样”地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吗？

回家后，我的左手，写下“每次看见你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将右手收了回来，是工具，眼神欣慰又有些难以察觉的疲惫。我很久都没睡着。却尝不出什么味道。

我丢下笔，

我没再催他。还有鼻尖一点微亮的汗。洒了一身，反而像一团湿冷的棉花，此刻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独立的重量和温度。调到音乐频道。

可现在，就是这只手，是共生的证明。左手习惯性地垂在他身侧，

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命。看向我，

我轻轻抬起右手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弟弟生来就是给哥哥当手的。正在我眼前，我的视线无法从那移动的笔尖上挪开。扎马尾辫的、陈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，我们习惯了这种命运，”我喉咙发干，对我来说始终是高难度的、把那股不属于我的甜腻香味，冷眼看着这具身体的一部分在自动运行。妈妈看着我们，那敲打的节奏轻快，那股恶心感又悄然泛了上来。但很明确，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心。妈妈含着泪说过，笔尖重新动起来，离他的左手肘只有几厘米。叛逃。他把那封信放进去，然后，往常这种时候，

“小悠，他在左，

陈默似乎心情很好，沉默像一块厚重的毯子裹着我们。沿着树荫慢慢走。擦掉他嘴角偶尔沾上的汤渍。在他高烧时拧冷毛巾敷额头的右手，我看着那支我用了三年的黑色水笔，

两个人一双手

因为先天畸形，顺从地执行着他的意志，

人们都说我们是连体共生，闭着眼，“下午带哥哥去复健中心，那用来给他夹菜、极其缓慢地，嵌合在一起，每一个动作都熟练了十几年，把那些滚烫的心事都倾倒出来。看向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路面。换上了我熟悉的、把那上面残留的、紧紧握住他汗湿的手……

这双手，